入门款卖到1350元,昂跑凭什么?|专访

采访|贺哲馨

编辑|乔芊

在苏黎世

昂跑给人的印象更接近硅谷的科技企业,而非传统的跑鞋制造商。

位于瑞士苏黎世西区——这个城市昔日的工业区——昂跑的全球总部 On Labs 坐落于此。整栋建筑风格简洁,内部大量采用不锈钢与玻璃材质。广场一侧设有工坊,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摆放着高精度的喷织机械臂。不远处的实验室内,常有运动员前来测试最新产品。科学家们守在跑步机旁,将数据录入电脑,作为下一轮产品改进的依据。

大楼底层有家名为 Roots 的素食餐厅。天气晴朗的中午,你会看到清一色穿着昂跑鞋的员工在此用餐、休息。步行五分钟范围内,是苏黎世艺术大学和苏黎世应用科技大学——昂跑将它们视为创新、设计与人才储备的天然伙伴。

昂跑联合创始人 David Allemann 喜欢拿一些科技消费品公司作比较。“昂跑应该像苹果和戴森,”他对36氪表示,“精致的外表,创新的内核,高端的定位。”

Premium(高端),也是我们访问期间,昂跑管理层和员工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。

昂跑位于苏黎世的总部大楼On Labs|作者摄

那么,昂跑所说的“高端”究竟指什么?

举例来说,昂跑为跑步性能类产品设定了价格门槛:入门款起售价为 160 瑞郎(约合 1350 人民币),随后是 200 瑞郎,再接近 300 瑞郎。一些生活方式款式,例如皮革质的 Roger 网球鞋,售价可达 400 瑞郎,昂跑称这类产品在中国“肯定有人愿意掏钱”。最后,部分联名款价格更高。

昂跑将目标消费群体的出现归因于运动领域的“结构性转变”。在他们的描述中,运动已从周末的休闲活动演变为每日践行的身份认同。健康、活力与长寿成为新的高端身份象征——昂跑给这类人群起了个名字,叫“运动阶层”(Movement Class)。而奢侈品牌在过去两年里,将大约 8000 万名向往型消费者挡在了门外。

“他们会去哪里?”Allemann 的判断是,在靠低价的大众品牌与靠稀缺的奢侈品之间,已经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地带,昂跑想占据的就是这个位置。

挑战

就在这次访问的前两天,昂跑接连宣布进入两个新品类:足球和高尔夫。同时官宣的还有与基利安·姆巴佩的合作——这位可能是当下商业价值最高的足球运动员,在成为代言人的同时也获得了昂跑的股份,与当年费德勒的情况颇为相似。

一家成立仅十七年的公司,一周之内开辟两条新战线,外界的第一反应是惊讶。另一位创始人 Caspar Coppetti 给出了公司进入一项新运动前必须满足的三项判断:能否用创新和“瑞士工程”去颠覆它?它是否具备超越性能的文化相关性?它准备好被高端化了吗?

高尔夫三个条件全部满足。用 Coppetti 的话说,这项运动“生来就是高端的”。足球的文化相关性当然足够,但这个品类历史上由批发驱动,受众更大众,价格更敏感。那么为什么选择足球?Allemann 给36氪的回答是:“看看篮球。”

“你去对比一下篮球鞋历史上和今天的价格走势,会发现这个品类已经被成功地高端化了,”他提到 Air Jordan 的贡献,“我们相信足球也有同样的潜力。前提是你得从运动员出发——这样它才能顺利地从球场走到街头。”

问题是如何实现这一切?正如 Allemann 自己所说,昂跑的任何一个单独部件都可以被复制:一种泡棉可以被“逆向工程”,一家漂亮的门店可以被模仿,签约的运动员也随时可能转投别家。无法复制的,是这些部件如何相互强化。

那套让它们彼此强化的体系,就是昂跑管理层在 9 月 22 日投资者日上反复阐述的 Premium Playbook(高端打法)。

首先,公司需要具备擅长突破性创新的人才和高风险偏好的文化;其次,产品必须经过运动员和名人的实际使用,“而非买来的背书”;第三,自有渠道和第三方渠道需要用整体一致的高端体验来打动顾客;第四,需要维持定价纪律;最后,这一套打法获得的高收益,要再次投入到下一轮的创新过程中。

按照昂跑的说法,五年里,昂跑的鞋类平均售价从“145 美元涨到了 170 美元”,作为其拥有定价权的有力证据;过去三年,利润的增速跑赢了收入,是所谓“高质量增长”的佐证;而在包括美国在内的许多市场,昂跑拥有全行业最高的平均售价和最低的折扣率。

“在中国上半年最大的购物节之一的 618 期间,昂跑第一次进入运动品牌前 20。”9 月 1 日起出任首席全球市场官的蔡以佳(Rebecca Cai)在投资者日大会上说,“而且是这 20 个品牌里唯一一个全价销售的。”

但昂跑的管理层比谁都清楚,现在不是躺在功劳簿上的时候。8 月发布二季度财报时,昂跑将全年预期从固定汇率增长至少 23%、净销售至少 35.1 亿瑞郎,下调到增长 20% 出头、34.7 亿至 35.6 亿瑞郎。当天股价下跌约两成。

这很大程度上是北美运动市场收入不及预期所致。二季度美洲的增长按报告口径仅为 4.5%,为了守住全价纪律,昂跑主动压低了向北美批发渠道的出货——那是昂跑最大的市场,占收入的一半以上,也是今年以来运动品类折扣最严重的市场。

在中国,三年前定下的“占全球收入 10%”至今未能实现,首席财务官 Frank Sluis 给出的最新时间点是“2029 年以前”。明年,它在中国搬迁的门店数量将与新开门店持平。David Allemann 向我们承认,碳板和超临界发泡技术已经完成了“某种意义上的商品化”,市场需要更新鲜的东西。

北美需要修复,中国也需要补课,但昂跑给出的最新三年计划并未打折扣。到 2029 年,昂跑的净销售要从今年的约 35 亿瑞郎做到至少 56 亿,利润率达到 22%,同时毛利率要维持在 65% 以上。

管理层同时说明,毛利率不会有实质性扩张,多出来的那两个百分点要从费用中节省出来。此外,未来三年内 75% 的净销售增长要由跑步、运动鞋(sneakers)和服饰三个大类来驱动,而制造了全部头条的足球和高尔夫,在这份财务模型里仅属于“温和的贡献”(modest contribution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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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支撑这一曲线,昂跑首先需要更多能说服市场的跑步产品。

10 月 1 日上市的 Cloudsurfer 3 是一款缓震跑鞋,其起点是北美一家跑步专门店里的一次蹲点观察,也是这个品牌第一次“在超级泡棉上打洞”。

超级泡棉的制作方法,是先做一个缩小的模坯,充入气体,放进高压釜加压,再在毫秒之内释放压力。压力一松,模坯像爆米花一样炸开,才成为中底该有的尺寸。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打洞,几乎不可能。但昂跑表示,他们找到了那项技术和工艺。

这一新工艺被 David Allemann 形容为“物理和化学的完美结合”,在此之前,这个领域只有化学——“比如一代比一代更好的 EVA 泡棉。”

他把这次突破的分量类比成当年 CloudTec 的问世。2010 年前后,Allemann 在广州的一家模具厂,对方告诉他,橡胶外底上开不了洞,因为没有那样的模具。后来昂跑自己做了一副带“手指”的模具。十几年后,他形容同样的“不可能”又被拿到了超级泡棉上,而且他们“又一次做成了”。

从某种程度上,这也是昂跑对超级泡棉和碳板技术“商品化”的回应。当一种材料变得人人可得,差异就只能从更难复刻的地方去寻找。

On Cloudsurfer 3

LightSpray 也是这样的产物。这项被《华尔街日报》称为“足够颠覆鞋履制造业”的鞋面喷制工艺,如今可以横跨跑步、生活方式、足球和高尔夫。Allemann 认为它能把脚和球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,是昂跑做出“与众不同的足球鞋”的底牌。他透露,目前 LightSpray 制作的足球鞋“已经到了最后的优化阶段”。

“我们可以在触球的位置喷出一种纹路,让它更柔韧;在容易被人踩到的位置喷出另一种,让它更抗压,”他告诉我们,“这是皮革球鞋做不到的,也是一双由上百个部件拼起来的鞋做不到的。”

据 LightSpray 技术负责人介绍,一双由 LightSpray 制造的鞋完整制作约需 50 分钟,机械臂喷出鞋面本身只用三分钟。改一个参数当天就能喷出新版本,真正被压缩的除了成本还有研发周期。这样能让销售预测做得更准,被迫打折更少发生。

LightSpray 鞋的中底来自越南,鞋面在苏黎世和韩国两地喷制。据路透社报道,韩国工厂日产约 1000 双;参观时昂跑介绍,苏黎世工厂的年产量在 4 万到 5 万双之间。而在投资者日上,总裁兼首席运营官 Scott Maguire 透露,LightSpray 竞速鞋 Cloudboom Strike 2 的需求达到了初始供应量的六倍,“我们正在努力追上”。

昂跑苏黎世总部的Lightspray工坊,更多负责创新而非量产

摸索

把预测做准,另一个前提是离消费者足够近。对一个靠批发起家的品牌来说,最近的地方是自己的直营业务。三年前,昂跑在全球仅有 22 家自营店,如今约 80 家,计划 2029 年开到 180 家,目标是自营和批发各占净销售的一半——目前自营占比10%。

这几年在零售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,Allemann 的总结是“更大就是更好”。小店里几乎只放得下鞋,服装是附带的。店面变大之后,陈列可以做到七成服装、三成鞋。但回报是反过来的:大部分销售额仍然来自鞋,服装则带来了一块此前没有的增量。Allemann 告诉我们,服装的消费客户终身价值(LTV)要高于鞋类消费者。

更重要的是,直营让昂跑有机会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渠道、什么样的人在驱动增长。公司掌握的一个数字是,在重点市场同时在门店和线上消费的顾客,LTV 最高是只走单一渠道顾客的 4.5 倍。

“这个倍数我们知道,”新任首席客户官 Alice Delahunt 在投资者日上说,“我们还没有建起来的,是一套能有意识地培养更多这类顾客的机制。”

Delahunt 今年 9 月入职,常驻纽约,此前担任 Ralph Lauren 首席内容官兼首席数字官,更早在 Burberry 参与了品牌的数字化转型。她在昂跑负责直营渠道,重点是零售、数字、顾客和会员。

“她的职责是确保无论顾客在哪里遇见我们,是在批发渠道、在我们自己的门店,还是在我们的官网或合作伙伴的网站上,得到的都是同一种高端体验。”David Allemann 告诉我们。

Delahunt 列出的待办事项中,第一项是“认识顾客”。昂跑现在对同一位顾客的了解还分散在不止一套系统里,“个性化服务已经上线,但还处在早期。”第二项才是会员。“今天我们没有会员计划,”她说,“过去三年,优先级一直是产品和需求,那是正确的选择。但接下来的问题是是我们拿这些需求做什么。”

昂跑位于上海西岸的跑者基地

今天的昂跑,手里已经换了一张试卷。投资者日的问答环节,伯恩斯坦(Bernstein)分析师 Aneesha Sherman 问,“你们正在成为这个市场里的大家伙……增长和利润率,是否迟早要二选一?”她指出,行业的竞争和促销都在加剧,昂跑正在发力的生活方式和服装又恰恰是最常打折的品类。

Caspar Coppetti 的回复是:“我认为这一说法并不成立……我们在教育消费者,不要指望我们打折。”

这一过程的最终结果当然还要再等几年才见分晓,眼下的几道小题,昂跑答得还不错。

日常款 Cloudtilt 是一条“正在爆发的产品线”,Allemann 告诉我们,训练品类上个季度增长超过 40%;和赞达亚合作的系列在中国“卖得非常好,全部售罄”。网球是另一门拿得出手的科目,2021 年以来这一品类净销售的年复合增长率为 61%。

我们最后问 Allemann:“你们在中国还没有签任何代言人。如果要签一位,会是演员还是运动员?”

“大概会是运动员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一位同时也是运动员的演员,那当然更好。”